2011-06-15

【分享】村上春樹‧以非現實性的夢想家而言


【分享】村上春樹於加泰隆尼亞的得獎演講全文翻譯:以非現實性的夢想家而言

2011年6月15日水曜日 § 6
日文全文:村上春樹さん:カタルーニャ国際賞スピーチ原稿全文(上)(下)



以非現實性的夢想家而言

我,在兩年前的春天曾經拜訪過巴賽隆那。簽名會的時候,聚集了大批的讀者。他們排成長長的行列,花了一個半小時也沒辦法全部簽完。如果要說為什麼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則是因為有許多的女性讀者希望我親吻他們,而且親吻都花了些時間。

雖然現在為止我曾經到許多都市舉辦過簽名會,但有女性讀者求吻這件事情,世界上只有巴賽隆那而已。這讓我了解到巴賽隆那是多麼棒的都市。美麗的街道裡有長久的歷史與高度的文化,再回到這裡,對我來說是很幸福的。

不過很遺憾的,今天不是講有關親吻的事情。我不得不說些比較深入的事情。

如同大家所知,過去3月11日下午2點46分於日本的東北地方遭受到地震的襲擊。僅僅是以地球自轉的速度,佔一日的百萬分之1.8秒程度規模的地震。

地震所造成的損失很大,之後襲擊的海嘯則留下悲慘的爪痕。依場所而有高達39公尺的海嘯。以39公尺說起來,要跑到普通大樓的10樓以上才會得救。鄰近海 岸的人們逃離不了,將近二萬四千人犧牲,其中還包括了九千人行蹤不明。被跨越了提防的巨大波浪所侵襲而去的遺體還沒找到,恐怕大部份已經沈入冰冷的海底了 吧。只要想到這件事情,想像如果是自己本身,胸口不禁顫動。活下來的人,大多數則失去了親人與朋友,失去了家與財產,失去了聚落,失去了生活的基礎。也有 聚落被連根拔起,並且消失。生存希望被強奪而走的人們也一定很多。

以身為日本人而言, 總之, 與許多的自然災害一起生存,並產生意義。大部份的日本國土從夏到秋,形成颱風的走廊。每年必定會產生重大災難,也讓許多人喪失性命。各地都有正在進行的火 山活動。而且當然也會有地震。日本列島在亞州大陸的東邊角落,如同搭上四個巨大的板塊上,極為危險的位置。對我們來說,也如同在地震的巢穴上生活著。

颱風在某種程度上會因為風向而知其何時到來之外,地震則沒辦法預測。只有一件事情已經知道,這並不是結束,別的大地震會在最近的將來,絕對會抵達。恐怕這 20年或30年的中間,東京周邊區域會發生芮氏8級以上的大型地震,許多學者都這樣預測。這樣來說不一定是10年後,或者是明天的下午也說不定,像東京這 樣密集的巨大都市,垂直型的地震襲擊後,會有多大的損害,正確來說誰也不知道。

不論如何,僅在東京都內現在仍有一千三百萬人在「普通的」生活著。人們仍舊搭乘著滿員電車通勤,高層大樓裡工作著。這次的地震之後,也沒聽說過東京的人口有減少。

為什麼?或許你會這樣問。為什麼這樣恐怖的地方,有這麼多的人理所當然的生活著?是不是太恐怖讓腦袋不正常?等等

日本語裡有無常(Mujo)這個字。永遠持續的狀態=經常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所謂無常。世上所有的事情瞬間消滅,無盡的,不停的持續變換。像永遠的安定, 或者依賴著不變也不滅的事情一點也沒有。雖是從佛教傳來的世界觀,所謂「無常」的思考方法,跟宗教稍許不同脈絡,將日本人的精神性強烈的烙印於上,以民族 性的心理而言,從古代而來幾乎不變地承接著。

「既有的,都過去了呀」的觀點,或者是說有點放棄的世界觀。人要從自然的流動中反抗,是無用的,類似這樣的思考。但是日本人在如此的自我放棄中,反而積極的找出美的所在。

以自然而言,春天就是櫻花,夏天是螢火蟲,秋天則是楓葉而愛著。而且是集團性的,習慣性的,不用說就明白的,熱衷的觀賞著。櫻花名勝,螢火蟲名勝,紅葉名勝,依季節到來而擁擠,預約旅館也變得非常困難。

怎麼說呢?

不管櫻花也好,螢火蟲也好,楓葉也好,因為在有限的時間內就喪失了自己的美麗。我們為了在當時看到的光芒,不辭辛勞從遠方而來。然後不僅僅是見識到美麗, 也見其在眼前凋零,失去小小的燈光,奪走燦爛顏色,確認其變化過程之後,也鬆一口氣。讓盛開的美麗通過,並消失在眼前,相反的感覺到安心感。

這類的精神性裡,是不是受到自然災害的影響,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們一次次跨越迎面而來的自然災害,某種意義上有點「真的沒辦法啊」的接受,將被害以集團性的克服而生存下去則是確切的。或者說這類體驗,對我們的美學意識有影響也說不一定。

這次的大地震,幾乎全部的日本人都受到嚴重的衝擊,也讓已經習慣了地震的我們,因其被害規模之大,再次的被壓倒。心懷無力感,面對國家的未來,也感到不安。

結果,我們的精神會再次重整,為了朝向復興而站起來吧。關於如此,我不太擔心。一向,我們就是在長久的歷史中生存下來的民族。不會因為驚嚇而消沈。將壞掉的家屋重建起來,也將崩毀的道路修復起來。

結局中,我們只是自以為是的借了「地球」這樣的星球而已。地球沒有拜託我們在這裡住下來。即使是有些搖動,我們也沒辦法說什麼才對。地球的屬性裡即使有時後會搖來搖去。不管你喜不喜歡,只能跟這樣的自然一起共存下去。

我在這裡想要跟大家說明的,是關於跟建築物與道路不同,沒有辦法簡單修復的東西。那就是倫理,比如說是規範。那些是沒有形狀的物體。一旦損壞的話,也沒辦法簡單的回到原來的樣子。準備機械,招集人手,備好資金材料就可以著手的,並不是指這樣的東西。


我想要說的是,如果要具體的講,就是福島的原子力發電所(註:原是核電廠,但特別使用日文名稱以顯示核電與原子力的差別。核電以核子彈為相互譬喻,原子力則是為了美化核電的用法。)

大家可能都知道,在福島被地震與海嘯所侵襲的六座原子爐中,至少有三座無法被修復,周邊也持續著擴散放射線。爐心溶解,也污染了附近的土壤,排水中恐怕也會有相當濃度的放射物質流向近海。風也助長了擴散的範圍。

有近十萬人無可奈何地從原子力發電廠的周邊地區中被撤退。田地,牧場,工廠,商店街與海灣遭受放棄,變成無人狀態。曾經住在當地的人們,可能沒辦法再次回到那片土地。誠心感到抱歉的是,這個災害不只是日本而已,也波及到旁邊的各個國家。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悲慘的事情?這個原因逐漸清晰明朗。建設原子力發電所的人們,沒有預料到有如此大的海嘯。很多專家指出相同規模的海嘯將會襲擊福島這個地 方,希望重新建立安全標準。但電力公司沒有認真的聽取意見。要說為什麼的話,為了不知道幾百年才發生一次的大海嘯,而投資大把金錢,不是營利的企業會欣然 接受的狀況。

此外,原先該嚴格管理的政府,為了推行原子能政策,也認可將原子力發電廠的安全對策,降低原有安全基準的水平。

我們調查這類的事情,如果有任何過錯的話,一定要揭發出來。安全標準降低這類的過錯,使得至少有超過十萬的人捨棄土地,生活變得無能為力。我們生不了氣。似乎一切如此理所當然。

為什麼日本人是不太生氣的民族?我們長久以來以忍耐為懷,對渲洩自己的感情不拿手。在這裡可能跟巴賽隆那的市民有點差距。但是這次,即使是日本國民也很認真的生氣起來。

但是我們也同時允許類似的歪斜的構造,或許我們自己也默認了,本身不得不糾結在一起。這次的事情狀態,深深的影響我們的倫理與規範。

如同大家所知,我們日本人是歷史上唯一,擁有被投下核子彈經驗的國民。1945年8月,在廣島與長崎這兩個都市,原子彈被美軍的轟炸機投下,合計超過20萬人命喪生。死者幾乎都是沒有武裝的一般市民。但是在這裡不是要質疑這件事情的是與非。

我想要說的是,不只是爆炸之後的20萬死者,生存下來的人多數在之後,也為暴露在放射線的病症所苦,甚至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都相繼死亡了的這件事情。核 子彈是多麼強大的破壞性武器,放射線在這個世界,人類的身上,留下多深刻的傷痕,是我們從這些人的犧牲裡所學習到的事情。

戰後日本的路有兩大基礎根基。一個是經濟的復興,另外一個是戰爭行為的放棄。不管怎麼樣都不會第二次使用武力,經濟逐漸茁壯,以及希求和平,這兩個是所謂日本的國家新的指針。

在廣島的核爆死歿者慰靈碑上,刻著這樣的文字。

「請安心入睡,因為過錯不會再次出現」

非常棒的文字。我們是被害者的同時,也是加害者。那句話裡隱含著這樣的意思。所謂「核」這樣壓倒性的力量之前,我們是被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我們被「核」如此威脅所迫,所以我們是被害者。將這股「核」的力量引出,卻沒有辦法防止使用這個力量,我們也是加害者。

然而經過投下核子彈的66年後的現在,福島第一發電三個月之內仍然持續散佈放射線,持續污染周邊的土壤,海洋與空氣。要持續到何時,怎麼停止,誰都不知 道。雖然這是我們日本人在歷史上所體驗到的第二次大型核災,但這次誰都沒有投下原子彈。我們日本人自己在自己的手上犯下過錯,損失自己的國土,破壞我們自 己的生活。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戰後的長久時間裡我們懷抱著對「核」的拒絕與否定感,一下子消失到哪裡去了?我們一貫追求的和平與豐饒的社會,憑藉維護著什麼,為何卻扭曲歪斜了?

理由很簡單。就是「效率」。

電力公司主張原子爐是效率很好的發電系統。也就是說以利益主導的系統。並且,日本政府特別是在石油危機之後,因為對原油供給的安定性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所 以將推進核能發電當成國家政策。電力公司浮爛使用龐大的資金宣傳費,收買媒體,在國民腦中植入核能發電是多麼安全的幻想。

當我們發覺到的時候,日本發電量的百分之三十,已經是由核子發電供給。在國民還不太了解之中,地震頻繁且國土狹窄的島國日本,原子發電廠的數量已經是世界第三位。

如此一來已經沒辦法回頭,因為既成事實已經造成了。對於原子力發電感覺到危險的人們而言,「那你電力不夠也沒有關係就對囉?」質問這樣威脅性的問題。國民 之間也有「依賴原子發電也是沒辦法的」感覺逐漸擴大。高溫多溼的日本,如果夏天不能使用冷氣的話,就如同拷問一般。對原子發電有疑問的人們,就會被貼上所 謂的「非現實性的夢想家」的標籤。

我們就是這樣。絕對有效率的原子爐,現在如同開啓地獄的蓋子,陷入悲慘的狀態。這就是現實。

推行原子力發電的人們主張「請看一下現實」的現實,不是實際上的現實,單純的只是表面上的「方便」而已。然後使用「現實」這個詞彙,做合乎邏輯上的取代。

日本長久以來所誇耀的「技術力」神話崩壞的同時,如此容許這樣的「取代」,正是使我們日本人倫理與規範的敗北。我們責備政府,是當然的事情,也是必要的。 但是同時,我們也要告發自己。我們是被害者的同時,也是加害者。我們不能不嚴格的改正自己。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又是重複同樣的失敗而已吧。

「請安心入睡,因為過錯不會再次出現」

請將這段文字再一次深深地刻在我們的心中。

雖然羅伯特奧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博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是核爆的中心人物。他知道核爆所在的廣島與長崎的慘狀後,受到極大的震驚。然後好像是這樣向杜魯門總統說:

「總統,我的兩手沾滿了血。」

杜魯門總統將乾淨的,折好的白色手帕從口袋裡取出來,而且說出。「用這個擦吧」

但是我們不禁要說,要擦乾淨這麼多血的,乾淨的手帕。在世界上哪裡也找不到。

我們日本人應該對核喊出「NO」如此持續吶喊著。這就是,我的意見。

我們集結技術力,集結掌握到的知識,投入社會資本,開發能夠取代原子力發電的有效能源,是國家層級所需要追求的。舉例來說,即使在世界上被取笑說「沒有像 原子力這麼好的能源,日本人不用真的是笨蛋啊」,以我們被植入的核爆體驗的根據,對核能的「敏感症」,也要持續抱持著決不妥協地堅持下去。不使用「核」的 能源開發,是日本戰後歴程裡,應當盤踞不動的中心命題。

那對死於廣島與長崎的犧牲者而言,我們絕對要負起集合性的責任才行。在日本,類似的骨架的倫理與規範,以及社會性的訊息是必要的。這樣的責任,是我們日本 人對世界提出真實貢獻的一個絕大的機會。但是急速地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流入所謂「效率」這般輕易的標準,使我們完全的看不到重要的路徑。

之前也曾經說過,不管如何多麼悲慘及深刻的事情,我們都能夠跨越自然災害。能夠克服這件事情,人的精神也會變得更加堅強而沈穩。我們不管怎麼樣都能夠達成吧。

壞掉的道路或建築物因為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可以再次重建。但是損失的倫理與規範要嚐試使其再生,是我們全部人的工作。我們悼念死者,想著在災害中受苦的人, 如同感受他們所受到的痛苦,為了不讓這些苦痛成為白白犧牲,自然而然地,拿出工作的心情。單純而默默的,忍耐成為作業時必要的態度。晴朗的春天早晨,如同 一個村莊的人們集合起來去耕田,翻土 ,撥種,大家必須要合力進行才能完成的工作。雖然分別作業,心卻是一體的。

在這個大型的集合作業裡,以文字為專業的我們=職業作家們也一定有相關連可以推進的地方。我們使用新的語言詞藻,連結上新的倫理或規範。然後將栩栩如生般 新的故事,萌出新芽,使其綻放。成為我們共有的故事。這就像是種田時唱的歌一樣,鼓勵人們的律動而生的故事。曾經,我們確信,戰爭中以成為焦土的日本重建 了。回到這個原點,我們要再次地站起來不可。

最初曾經描述過的,我們是在所謂的「無常」游移如夢般的世界裡生活著。物換星移,盡頭是滅亡,無一例外。在宏偉的大自然力量之前,人是渺小無力的。對於人 生如夢的認知,成為日本文化的基本形體之一。對滅亡抱存著敬意的同時,面對危機伺伏的脆弱世界,即使如此也靜靜的下定決心,要有生氣的活下去,我們一定具 備了這樣往前進的精神性。

我的作品受到加泰隆尼亞的人們所評價,能夠獲頒如此正式的獎項,覺得很驕傲。我們所居住的場所離的很遠,講的語言也不同。依照著相異的文化,但我們仍然同 時地背負著同樣的問題,同樣的悲傷與懷著喜悅,也是世界的市民。之所以這樣,有好幾本日本人的作家寫作的故事被翻譯成加泰隆尼亞語,被許多人隨手而讀。如 同這樣,同樣一個故事能夠跟大家分享,我覺得很高興。如果沒有分享的感覺,也不能成為小說家。

加泰隆尼亞的人們從以前到現在的歷史之中,跨越了許多苦難,我知道有時候即使遭遇到苛刻殘酷的對待,也要強烈的存活著,保護豐富的文化。我們之間,一定有非常多能夠分享的事情。

在日本,在這加泰隆尼亞,你們跟我們等同成為「非現實性的夢想家」的話,超越國境與文化而打開的「精神的社群體」被塑成的話,我不禁想會如何的美好啊。所 以近年來,經歴各式各樣的深刻地災害,走過極為悲慘的「恐怖」的我們,是不是能以此成為再生的出發點,我是這麼想的。我們看見夢想並不會感覺到恐懼。我們 的足跡,不能被名為「效率」或「方便」的災難惡犬給追趕。我們非得踩著強勁的步筏前進,做一個「非現實性的夢想家」。人終將會死,會消失。但是 「Humanity(人性)」會留著。人性不管何時都會持續繼承下去。我們首先,一定要相信這個人性的力量才行。

到了最後,這次的獎金,請讓我捐給地震的被害者,原子力發電廠事故的被害者等等的義務援助金。 我深深的感謝給我這個機會的加泰隆尼亞人們,以及加泰隆尼亞自治政府。然後,對於前幾日西班牙洛嘉地區地震中犧牲的人們,我想表達上深切哀悼之意。


翻譯者:千葉大學蔡敦仁
原文出處:http://archetyping.blogspot.com/2011/06/blog-post_15.html#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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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心入睡,因為過錯不會再次出現」。可是台灣一直在錯。我可以理解那晚巴奈飄渺憂傷又沈痛的"沒關係";還有與那布一樣那樣向巫一樣的聲音與和弦,我聽不懂那語言裡的語意,可是我聽得懂一種與祖靈的溝通。核四法案在立院通過了,不過三個月之隔,茉莉花種子需要飄到更遠更深之處.

2011-06-03

【分享】劉克襄 阿朗壹古道的提示

【分享】劉克襄 阿朗壹古道的提示

從環島的交通動線檢視台灣,幾乎所有海岸都鋪有寬敞的公路。

只有一塊化外之地,比南迴公路更南,在台灣尾勉強敞開一角,就是現今阿朗壹古道的位置。一位嫻熟台灣海岸現況的空中攝影師,放映給我看時,曾悲愴地形容,這裡是台灣唯一能對外呼吸的地方。

去年底,交通部打算在此打通一條省道,台26線。讓它繼續從墾丁北上,劃過這處東海岸最偏遠的角落,此後台灣的海岸全部暢通,不再有死角。

據 說這條路的鋪設,明的是為墾丁、滿州一帶,跟台東南田等地的連接。但環保團體強烈懷疑,路開得這麼寬,根本就是暗渡陳倉,主要在為將來的核廢料鋪路。再 說,當地多為崩塌地形,日後豪雨季節暴洪沖刷,公路開通後勢必常有中斷、癱瘓之虞。若是加上來年修復的經費,通車的整體效益是否值得,頗讓人疑慮。

26線的延伸也宣告了,這處偏遠海岸裡的阿朗壹古道,即將面臨破壞的壓力,最後的海岸淨土可能要失守了。

過去兩百多年,台東和墾丁地區的交通,大抵是靠著此一古道聯結。古道上有諸多歷史文化大事。朱一貴的部屬曾流亡到此,恆春知縣周有基在此鼓勵栽植港口茶,排灣族頭目潘文杰斡旋過牡丹社事件,西方旅行家泰勒等人也曾沿此海岸踏查。

從 自然資源評估更加重要。罕見的海岸動物椰子蟹和綠蠵龜,在台灣本島的唯一記錄,只剩下這裡。瑰麗的南田卵石,沿著沙丘海岸,大小錯落,綺麗地綿長鋪陳,也 絕無僅有。好幾條天然的小野溪,單獨而完整地流出山谷,更告知了這是一個原始的世外桃源。旅人經過這裡,只有一望無垠的山海和天空,沒有文明的一絲波動和 干擾。

IMG_8250RESIZE.jpg南田石綺麗有致地鋪陳

再試問,台灣有哪個海岸,可以用不斷起落的波浪力量,日以繼夜神奇地把卵石排得整整齊齊。同時用咕嚕的美好退潮聲,像生命的絮語般地呵護著。全世界海岸的聲音或許多半類似,但在這兒縱使閉眼聽,你清清楚楚地知悉,只有這兒的海水後退時,才會發出卵石磨圓的歎息聲。

也或許,你不懂什麼自然環境。放眼望去,那裡沒有什麼奇異。但正因為其它海岸都改變了,它反而特別突顯。別的地方充滿開發和建設,阿朗壹繼續保持過去的景緻。
這座可以呼吸的海岸,彷彿最後一扇窗口。在最偏遠一角的閣樓之上,繼續開啟著。

公路看來是非開不可了。但總要找到一個減少損害最小的方法,或者是完全不傷害。最近環保團體的壓力排山倒海湧現,讓公路總局頗受壓力,努力地跟關切者溝通,告知施工的過程情形。從這個角度觀測,公路總局的思維明顯比過去進步,至少願意傾聽地方文史生態團體的建言。

IMG_8237RESIZE.jpg俯瞰海岸

基 於環評法令通過開路,環保團體現在的訴求也退而求其次,不再反對公路興建。只期待,施工單位盡量遠離海岸,謹守多修過山隧道,縮小道路寬度的原則。端看有 無可能在尊重環境,且維護古道的機制下,找到更妥善的修築方法,充分地保持海岸的完整性。甚而協調營建署,更積極地規劃未來。比如墾丁國家公園的保育範 圍,能否延伸到此,或者迅快將此地劃為自然地景保留區。

今之南路若能成功,從可能的雙輸變成雙贏,或可做為將來北邊蘇花改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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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記得去年剛回台約莫年中左右,曾經看到中時報導阿朗壹的環評爭議,說是為了實現競選承諾,以完成環島公路為榮。當時我還跟愛瞇大罵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觀光政策——路,就是要去走的,怎麼會是開車繞完一圈,就覺得因而親近了台灣了呢,全島那麼小,一下子就繞完了,有什麼好開的呢?簡直跟自轉一樣的無趣,無能又勤奮的政府真是一件要命的事阿。

後來看了《我的小革命》,一次的攀談,忽然也就認識了作者,果然頭腦清晰又有一種維尼熊的憨直可愛,這篇搶救阿朗壹千年古道側寫很精準地抓到這項政策的攻防拉拒與角力重點,直到六月之前都還使得上力。

或許有人會覺得綠蜥龜的存亡,或者喪失了一條千年古道有什麼好可惜的,可是我覺得那種對於自身環境損害的龐大無感∕漠然與共犯,就跟塑化劑或糧食危機一樣,非到踩到痛腳才會恍然大悟,那樣的無感與把自己無辜地交付出去是多麼的致命哪。

台灣曾是Formosa,那樣美麗的島嶼,以前因為研究常需深入山林採集的姊姊曾經說過,台灣的原野,那樣深處的核心,真得有一種迷濛的美麗。回來後,我也答應自己要這樣重新去認識這塊島嶼的另一面,不要老是懷念著著澳洲的海岸,現在想到我還沒走完,就要被愚蠢的政策與自私的財團給毀了,就有一股氣,那可是我們全民共有的資產,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讓你們毀了卻豐厚了自己的荷包呢?

至少我們現在可以吃洋蔥,或者傳遞,一起努力下去。
延伸閱讀:阿朗壹不要說再見

2011-05-31

五月生活剪影

       因為胃發炎而撿到一天假。在家打滾之餘卻覺得非常開心,逸出節制、規律、科層化、被規訓的生活常規,找到了一種緩慢的時間性,慢速地沈澱自己。我有的時候會想起在那一個小時只有一班公車排班的小鎮,我在偌大荒野中的候車亭等待著,烈日曝曬,陽光下黑影立體,間歇有羊群晃來晃去,那個等待的時間裡我從容清晰地計畫著自己進城之後的路線,緩緩地與推著娃娃車過來的少婦談話,向公車司機致意的時間裡,非常自覺的活著,緩慢,但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在耗費生命,也沒有被前進的世界給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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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下水游泳,游完泳身體有一股鬆軟,手臂還有一陣微微的酸意,但我感覺自己無力地很舒服,意識也鬆弛著。在泳池旁打水打了好幾趟,偷看旁人換氣的姿勢,優雅又從容,緩慢沈潛,不像我急驚風、打仗似地、驚天動地地急急前行。在旁聊天的大媽或許看出了我的遲疑,開始跟我說我的換氣過於急促,水花過於激烈,只是徒然耗費力氣,可以慢慢找到我的韻律和呼吸。我想是的,因為怕溺水,我總是游得很急,其實沒有真正地學好過,難怪每到岸邊總是氣喘吁吁。但還好一次比一次進步,熱身之後、下水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頭浸濕,感受冰水從耳鼻灌注至敏感脖子的冷顫,讓最脆弱柔軟的部分被洗禮,讓胸膛也能習慣水壓而還能感覺放鬆漂浮,我也就從人界融化至水裡了。

從海龜級跳到了海瀨級,我今日終於可以順利地游過去了,儘管不甚從容,但總算想起了如何換氣。可以憑藉的,只有放鬆,前游,保持順暢的呼吸,那樣簡單地一吐一吶。我想身體總是會告訴我們一些事,身體學會的,誰也拿不走,而我好喜歡水下湛藍的世界,光影琉離,那總讓我想起《藍色情挑》中的茱麗葉,安全地被包覆著。

或許是看完了《黑天鵝》,我想把自己的身體給喚一喚,每種運動都有它對話的方式,舞蹈是伸展、節奏與肌力;游泳是韻律、呼吸、與壓力共處而能放鬆。找回了自己的身體感,也就找回了放鬆,而運動後的身體會有一種自覺,下個時刻迫不及待地想要動起來,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身體感吧,活身身的身體感—超越了意識與智性。


       四月買車開始騎車之後,覺得自己勇健了起來,雖然不若搭捷運時那樣優雅乾淨,但有了一個新的行進工具,彷彿從此可以乘風,騎著機車重新在這個城市游晃,眼睛注意到了 之前走路不易見到的細節,在某一種速度感下的路誌、前行車者的距離、城市建築物的天際線、後照鏡裡若即若離調皮的表情,那是和搭捷運時不一樣的光景。而漸漸地也有了人車一體的一體感,可以捉摸到車與車之間的安全距離,終於不用被擠在擁擠的車廂裡感到尷尬又侷促。

然而都市其實同時是充滿著煙塵的,面容被曬黑了,回到家總覺得自己染上一層灰,裙擺因為過渡飛揚而改著褲裝,為著尋找移動車位,我的手臂小老鼠更加壯碩了,這叫我拿美少女稱號該如何是好。。。  XD
                                                                               
隔了這麼多年重新騎車,我小心翼翼的騎著,因為速度感而感到自由與興奮,卻又同時感到危險的逸樂,內在幾乎有一種又自由又受傷的感覺,覺得生命的消逝幾乎在一瞬之間。

       回到家,去年新生的小娃外甥女開始慢慢爬行了,非常愛笑又可愛,有一種調皮的神情,雖然生起氣大鬧起來我真得不懂這個小獸要什麼,那種時刻真希望世界上有嬰兒語翻譯機,而這種時刻,我竟然有一種,還好,在這個世界上,我還略識人語的欣慰之感。巴別塔之下,仍有被理解的可能的。



五月的點滴,就是對於身體性或身體感有一種深刻的體悟,不知道有沒有人曾經仔細地討論過sense of the body?

2011-05-03

清晨夢土

每天清晨從夢境醒來之際,總有一種恍惚之感。那樣間歇停頓的3分鐘,我總要重新辨別周遭景物(儘管是同樣的書櫃與同樣的天花板),這種不知自己身置何處、漂浮跌落至現實的恍惚好像自澳洲移動之後就開始了。

我常想著,這種類科幻層次的晃動是怎樣蔓生至我的意識呢?看了莫內的睡蓮,那樣紫色如胎衣覆蓋靜綠水潭的感受,大概就是我從夢土回復現實的具象感受吧。恍惚持續不久,我的意識回來後,整裝出發,清晨還是我喜愛的時刻,沒有夜晚那麼私密,有一種眾人的勃發。

週末清晨的捷運,幼小頑童齊出籠,捷運上滿是調笑亂跑尖叫的幼兒,我可以同時體會孩子們的可愛與跋扈,人類處於第一次青春期時的叛逆。在一群繃跳吵鬧的孩子裡,我注意到高大羞澀滿臉蓄鬍的年輕外國男子狹促地站著,我想他是緊張不知所措的吧。

直到台大醫院站,黝黑膚色來自南洋的怯懦女孩趕在捷運關門鈴響前,伸手想去攙扶佝僂碎步的婆婆下車,卻被她生氣地打罵劈開,邊大罵著:「走!哇!」。那份夾帶著怨怒與施辱的反應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想她也許是參砸著驕傲、自恨、不甘心、好面子,因此只能把無論是不是因為老邁生病的怨怒發在一個階級可能狀似低賤的他者上。

剎那間,我想外籍男子也聽懂了那兩個「單字」。他緩緩地向旁張望了望,欲言又止,拿出口袋裡的唉鳳,畫面出現也許是德(?) 中對照的語文學習片語,一行、一行慢慢的翻讀。這是語言與語言之間的縫隙,急風也似的滲透同一時空中不同異文化的理解與誤解,我像是目睹了兩個異星體在台灣的擦撞,不知道該尷尬地向他說歡迎你來台灣,還是問為什麼要學簡體中文,然而我 什麼都沒有說,一如往常向蚌殼一樣緊閉雙唇地下車。

下車之際,排山到海而來的異國之眼與經歷歷歷浮現,我想起了那些 在達爾文、在桃園行進交通工具的經驗,想起在達爾文公車上不甚被頑劣少年以裸體去頭去尾的洋娃娃誤擊卻不肯道歉被嘲笑英文腔調的經驗,同車乘客噤聲不語而我只能拿起相機拍照,用攝影機當我的武器。想起中壢電車上,頑劣中學生重複仿效並譏嘲著隔壁乘車南洋旅客的"南蠻鴃舌",那樣的少年之惡,融合著純真的法西斯,簡直想拿榔頭撬開他們的頭。

近日腦袋裡運轉著許多吉光片羽,沒有好好地把他們沈澱寫下來,但我知道有一個澳洲的眼睛活在我的體內裡,一年之後仍然時不時地冒出來衝撞,提醒我站在這個氣流穩定行進小島的外面。

「島嶼寫作」與「島嶼想像」,是的。是真得好潮濕的島嶼,這個意象既實體又抽象,是那樣溼溼黏黏而躁動,明明四面環海,卻跟大海疏離。不是大氣度的大陸,可以從自然山林間知曉季節的脈動與呼吸,因而敬重生命、謙遜內省。我是那樣經歷過澳洲的自然美好,人可以活得那麼通透,與山林連結,而我在台北城想不到哪裡可以去尋一處有水鳥漫步,鄰近家屋附近的海

某天睡前讀著大山愛讀本,讀著劉克襄《隱沒福爾摩沙山林》,講述著歐美年輕的自助旅行者,獨自進入陌生的荒野山區,一個人的流浪與放逐,體驗私我和自然的關係,獲得生命的啟發。而我們的教育,其實很缺乏,也排斥,這樣追尋自我的學習。那個排斥,也許是歷史政治的結果,如同黑水溝之後,我們不再是海盜的後裔,漫行廣闊大海;政治後冷戰時刻,我們退據戒嚴,以農業立國的同時如同每個治理政權重複掠奪原民棲地。這個排斥,也有自然的因素,島國濕熱,登山路徑倏忽消逝,雜草迅速蔓生,所以我們就持續獃在擁擠的平原。


在心裡很困惑,就是回來這個處在島國—不親近海也以為山林遠在天邊,只在擁擠的平原相互擠壓的我們,只能在高GDP與毀壞自取滅亡間選擇戰個你死我活嗎?很想弄清楚在全球化經濟體之下的台灣,僅能靠犧牲自己的國土換回站在國際舞台上嗎。很想弄清楚自台灣的定位,如同想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2011-03-28

Sunrising

乘車北上的回程中,我把王文華的《開除自己的總經理》給看完,非常喜歡乘車閱讀的時間,看似時間與狀態被中斷隔絕了,可是反而能無比專注與靜心,上一本《工作DNA》也是這樣讀完的。而我一邊看也一邊改變了對王的印象,原來這樣一個看似玩世不恭的雅痞是那樣面對他人生一段孤寂、癱瘓惡化、父親重病老邁的一段歲月。

在某些篇章我忽然也讀懂那樣複雜感念的心情,跟父母關係的改變、身份的轉變,我想起我慈悲菩薩般的母親與怒目金剛的老父終於慢慢如返老還童般的柔軟下來,講述那些家國記憶是怎麼重要的想總結自己的一生。

回到家,調皮小外甥像爬樹一般地爬到我身上,窩在我的懷裡玩玩具,我忽然也理解起魯迅俯首甘為孺子牛是怎樣的心情,我想著我終於緩慢地理解、體會、貫通了以前所不能體會的許多物事,而這恐怕也是第一次我忽然感到年齡帶來的沈緩原來也有好處,30後帶給我的並不全然是焦慮,也有收穫,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為著年齡的增長而感到舒適的時刻了。


前些日子消失了好一段時間,內在經歷起起伏伏地震盪,跑去考了新聞編輯,面試了心裡夢寐以求的公司,但最後一刻還是下定決心留下來在原單位好好努力。在重大決定前重新更深刻地認識了一遍自己,包括直視自己的軟弱、內在的本質、相信的價值、當然也認知過往的累積,但還好,又過了一關,作了決定後終於鬆了一口氣,也覺舒坦樂觀。

當面對接受自己的恐懼後,心裡反而生出了一股力量,人生就像創作一樣是一條無比孤寂、漫長的路,要耐得住寂寞,樂觀的持續下去。


晚間看了彭明輝老師在公視講糧食危機,這個世界全球化與知識的錯綜繁複已經到了一般人也不一定能夠清晰區辨的狀態,究竟核能與GDP是不是無法脫勾?在能源危機前還想著ECFA是台灣真正的出路嗎?然而為著重要的人事努力、做出不後悔的抉擇是我現在知覺應該相信的準則。

【分享】劉克襄:一個人的反核

劉克襄:一個人的反核 【聯合報╱劉克襄】

福島核災發生那幾日,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處於鬱卒的狀態。

危機的第五天,我在南部講演,友人安排下榻一間五十年歷史的檜木旅社。旅行時我習慣晚間上網,想要知道最新的外界狀況,老旅社卻無法提供這等服務。資訊突然喪失下,我不免若有所失,但連著幾日盯住新聞起落的緊繃心情,意外獲得鬆弛。

我躺在簡單的地板床,不知世界如何,反而有更多時間靜下來沉思。以前對核能,總是摸不清它到底是什麼,也難以量化、估算它的危險。想要站在反核,去說服旁人,好像也缺乏實證和著力點。如今福島核災發生,大家確切感受到,身旁有毀滅性的壓力。

人生難免困頓或低潮,我們可以含淚吞聲,鼓勵自己再加油,明天起來又是新的開始。但核災威脅帶給我的,竟是徹底的無力感。原本明早想要搭乘高鐵回台北,這一反覆思索,不免困惑著,匆忙趕著回去的意義又何在。這樣的快速來去,不就是一種耗能?核災當前,明天會如何誰又能掌握?這一輾轉難眠,遂萌生了慢慢回去的意念。

或許,讀者看到我這樣的行動,覺得很阿Q,誰會在乎你如此無濟於事的反制。但我以為人生就是要如此愚騃,必須要做給自己看。以一天的贖罪之心,感謝自然環境賜予過去的美好生活,同時表達自己對核能一事的態度。

環顧世界一些先進國家都支持核能,台灣當然害怕失去,更是依賴它。我們若把供應台灣五分之一電量的核能電廠關閉,經濟成長恐怕大幅萎縮,生活頓時更加困苦。在東京議定書的條約下,各國都積極思考如何減少工業汙染時,表面乾淨、衛生,看不到環境破壞的核能,無疑是時代的寵物。

但生活快樂與否的精神指標,不是全靠經濟數字決定。福島核災讓我們具體知道,它可能是來自地獄的科技,浮士德的糖衣。我想用一整天的緩慢北上,走過我們的鄉野山林,體驗農村的安詳和豐腴。我要以自然的美好和對社會體制的反思,表達自己對核能發電的立場。

透過走路,我感受我的具體存在,一個人的完整。如果大家能生活緩慢一點,放棄奢華的追求,以及不必要的用電。這五分之一說不定是可以放棄的。我很阿Q地,從自己開始。

隔天一早,我搭乘區間車,一站一站地泊靠,仔細觀看每一個鄉鎮和農村家園。我默默地記住每一小站的名字。習慣搭乘高鐵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長途搭乘這麼慢的火車。節奏彷彿回到6、70年代一樣,土地再度鉅細靡遺地出現,我才發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兩個半小時後,區間車抵達銅鑼。這兒有條過去一直想走訪的公路,縣道一一九。聽說是苗栗最淳樸的鄉野,我順勢去實踐。這段路程約莫十五公里,有人請我搭便車,中途也有公車停過,甚而計程車來探問,但我繼續走路。我想要具體地感覺自己和土地間的親密關係。走完了,再等候一輛巨業巴士,沿省一號公路慢慢開回台北。

搭乘最慢的火車和巴士,走一段長長沒有便利商店和咖啡店的鄉野,其實就具有一種政治意義。我用這樣微小的,期待未來回到某些過去的信念,以一天的走路,表達過度依賴核能的質疑和抗拒。

我一個人走著,希望自己將來會有很多這樣的一天。也期待很多人,都有這樣的走路機會和思考。走到有一天,走得很長時,我們全部走到金山海岸,讓政府醒悟,核能發電是可以不需要的存在。(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2011/03/26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02-03

經歷內在的淘洗—生命之詩

趕在回老家過年前,我把台北租賃的住處仔細地清洗了一番,收攏好一年的台北足跡,弗去書櫃的塵縵,我出門去看了《生命之詩》。

望著恬靜涓滴的溪流飄來魅惑的謎,我不知道我將會怎樣徹底的被淘洗。

是那樣一個優雅、敦厚、可愛善良甚至有點天真的阿嬤在阿滋海默症發病遺忘之前,努力尋求生活中的美,試著寫下一首詩,重探事物的本質。然而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已經撲向前來,在努力用心感知、探求事物的核心的同時, 生活的尖銳就不是一個純淨/無塵的存在,是融合著孩童的無禮/天真/無助的少年之惡遂行的世界/仿若村上龍筆下暴力意志的少年,一個身體不仔細清洗、心靈也不清朗的矇昧少年,狀似孩童的心智仍是那個記憶中要被仔細餵飽疼愛的孩孫,可是對肇因於自身的他人生死卻似無感。必須尖銳面對失去孩兒辛苦作苦活,奮力活下去的受苦家庭與龐大的巨額賠償金。

生活的場景往來在幫傭的家戶、私自家屋廚房、搖曳著純潔白花的陽台,如果不是一個戲劇性的事件,幾乎不會跨越日常生活場景,去重讀日常生活中那個不理解的世界,成長孩孫的爆裂難耐的世界 ,同儕友朋聚集群性的世界,把家裡都震塌了的搖滾樂,那個奮力敲擊鍵盤,投以更吵雜巨響回饋的世界,只有徹底終極拔掉電源,才能喚回一點清靜,一個原本純淨/無暇,只是略微寂寞的老境。如果不是那個戲劇性的事件,也不會進入詩,去作真正的觀看與探求,幾個簡單場景,我沒有想到李滄東把老人的寂寞說得那麼好、那麼透徹、平和、如常,無有一點激越氣息。


孩孫始終背對,遁逃進同儕/媒體電視,轟鬧的聲響裡,就算探求也不得其解,一個尖銳的事件迎面撲襲而來,融合著年輕生命的死亡與更扭呢無知的拒絕認知,而她只能尋求「詩」,聽取鳥語、花木,在盛放的時節裡欣賞一個唯心、純淨醇美的世界;然而真正撼動內在的,為之困惑不解有感傷心的,尖銳的真實世界,卻無法書寫出來,無法對話,探問不得其解,所以醇美的語境又怎麼能夠真正有詩的篇章產生泊泊流出呢?這是一場對於語言的辯駁與悖論。

我一度疑惑起雅子的階級,對於美感感知敏銳、衣著優雅,然而卻是作著清洗他人身體的勞務,幫別人洗淨,跟別人進行親密的身體╱情感勞務,以換取微薄薪資,我想起哈金的《落地》。

她在進行情感的勞務幫傭時,訴說自己的日常生活所感,對於年輕生命傷逝的憂傷,然而卻沒有人要真正與之對話回應,日常生活場景人物的忽略,孩孫的背對。所以只能對著生活物件╱自然鳥語花木進行美的告解,試圖作著可能有些孤芳自賞以及寂寞的美的探求,親近的孩孫趨向一個更不能理解的方向前去,日子在慈愛餵飽孩孫、守著真正有感卻無法言說秘密的窘迫中前去,成為事件中的被動者。直到用老年人的性解決小男孩的性,窘迫無語的窘境才真正地被打破。
 
在語言逐漸凋零、散佚,在真正散佚之前,寫下值得被記下的,終結一件事,也完成一首詩。叫來孩孫,仔細地餵飽,再打一場羽球,洗淨身軀,交代身體的洗淨與心靈的純淨,就像拔掉電源一樣,主動以行動完結這件尖銳,也完成一首詩,在語言記憶徹底散佚之前。

開場與結束都在靜靜流淌的溪河中展開,但一位細緻、善良、優雅的阿嬤終究完成了一件大事,一首生命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