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31

五月生活剪影

       因為胃發炎而撿到一天假。在家打滾之餘卻覺得非常開心,逸出節制、規律、科層化、被規訓的生活常規,找到了一種緩慢的時間性,慢速地沈澱自己。我有的時候會想起在那一個小時只有一班公車排班的小鎮,我在偌大荒野中的候車亭等待著,烈日曝曬,陽光下黑影立體,間歇有羊群晃來晃去,那個等待的時間裡我從容清晰地計畫著自己進城之後的路線,緩緩地與推著娃娃車過來的少婦談話,向公車司機致意的時間裡,非常自覺的活著,緩慢,但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在耗費生命,也沒有被前進的世界給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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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下水游泳,游完泳身體有一股鬆軟,手臂還有一陣微微的酸意,但我感覺自己無力地很舒服,意識也鬆弛著。在泳池旁打水打了好幾趟,偷看旁人換氣的姿勢,優雅又從容,緩慢沈潛,不像我急驚風、打仗似地、驚天動地地急急前行。在旁聊天的大媽或許看出了我的遲疑,開始跟我說我的換氣過於急促,水花過於激烈,只是徒然耗費力氣,可以慢慢找到我的韻律和呼吸。我想是的,因為怕溺水,我總是游得很急,其實沒有真正地學好過,難怪每到岸邊總是氣喘吁吁。但還好一次比一次進步,熱身之後、下水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頭浸濕,感受冰水從耳鼻灌注至敏感脖子的冷顫,讓最脆弱柔軟的部分被洗禮,讓胸膛也能習慣水壓而還能感覺放鬆漂浮,我也就從人界融化至水裡了。

從海龜級跳到了海瀨級,我今日終於可以順利地游過去了,儘管不甚從容,但總算想起了如何換氣。可以憑藉的,只有放鬆,前游,保持順暢的呼吸,那樣簡單地一吐一吶。我想身體總是會告訴我們一些事,身體學會的,誰也拿不走,而我好喜歡水下湛藍的世界,光影琉離,那總讓我想起《藍色情挑》中的茱麗葉,安全地被包覆著。

或許是看完了《黑天鵝》,我想把自己的身體給喚一喚,每種運動都有它對話的方式,舞蹈是伸展、節奏與肌力;游泳是韻律、呼吸、與壓力共處而能放鬆。找回了自己的身體感,也就找回了放鬆,而運動後的身體會有一種自覺,下個時刻迫不及待地想要動起來,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身體感吧,活身身的身體感—超越了意識與智性。


       四月買車開始騎車之後,覺得自己勇健了起來,雖然不若搭捷運時那樣優雅乾淨,但有了一個新的行進工具,彷彿從此可以乘風,騎著機車重新在這個城市游晃,眼睛注意到了 之前走路不易見到的細節,在某一種速度感下的路誌、前行車者的距離、城市建築物的天際線、後照鏡裡若即若離調皮的表情,那是和搭捷運時不一樣的光景。而漸漸地也有了人車一體的一體感,可以捉摸到車與車之間的安全距離,終於不用被擠在擁擠的車廂裡感到尷尬又侷促。

然而都市其實同時是充滿著煙塵的,面容被曬黑了,回到家總覺得自己染上一層灰,裙擺因為過渡飛揚而改著褲裝,為著尋找移動車位,我的手臂小老鼠更加壯碩了,這叫我拿美少女稱號該如何是好。。。  XD
                                                                               
隔了這麼多年重新騎車,我小心翼翼的騎著,因為速度感而感到自由與興奮,卻又同時感到危險的逸樂,內在幾乎有一種又自由又受傷的感覺,覺得生命的消逝幾乎在一瞬之間。

       回到家,去年新生的小娃外甥女開始慢慢爬行了,非常愛笑又可愛,有一種調皮的神情,雖然生起氣大鬧起來我真得不懂這個小獸要什麼,那種時刻真希望世界上有嬰兒語翻譯機,而這種時刻,我竟然有一種,還好,在這個世界上,我還略識人語的欣慰之感。巴別塔之下,仍有被理解的可能的。



五月的點滴,就是對於身體性或身體感有一種深刻的體悟,不知道有沒有人曾經仔細地討論過sense of the body?

2011-05-03

清晨夢土

每天清晨從夢境醒來之際,總有一種恍惚之感。那樣間歇停頓的3分鐘,我總要重新辨別周遭景物(儘管是同樣的書櫃與同樣的天花板),這種不知自己身置何處、漂浮跌落至現實的恍惚好像自澳洲移動之後就開始了。

我常想著,這種類科幻層次的晃動是怎樣蔓生至我的意識呢?看了莫內的睡蓮,那樣紫色如胎衣覆蓋靜綠水潭的感受,大概就是我從夢土回復現實的具象感受吧。恍惚持續不久,我的意識回來後,整裝出發,清晨還是我喜愛的時刻,沒有夜晚那麼私密,有一種眾人的勃發。

週末清晨的捷運,幼小頑童齊出籠,捷運上滿是調笑亂跑尖叫的幼兒,我可以同時體會孩子們的可愛與跋扈,人類處於第一次青春期時的叛逆。在一群繃跳吵鬧的孩子裡,我注意到高大羞澀滿臉蓄鬍的年輕外國男子狹促地站著,我想他是緊張不知所措的吧。

直到台大醫院站,黝黑膚色來自南洋的怯懦女孩趕在捷運關門鈴響前,伸手想去攙扶佝僂碎步的婆婆下車,卻被她生氣地打罵劈開,邊大罵著:「走!哇!」。那份夾帶著怨怒與施辱的反應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想她也許是參砸著驕傲、自恨、不甘心、好面子,因此只能把無論是不是因為老邁生病的怨怒發在一個階級可能狀似低賤的他者上。

剎那間,我想外籍男子也聽懂了那兩個「單字」。他緩緩地向旁張望了望,欲言又止,拿出口袋裡的唉鳳,畫面出現也許是德(?) 中對照的語文學習片語,一行、一行慢慢的翻讀。這是語言與語言之間的縫隙,急風也似的滲透同一時空中不同異文化的理解與誤解,我像是目睹了兩個異星體在台灣的擦撞,不知道該尷尬地向他說歡迎你來台灣,還是問為什麼要學簡體中文,然而我 什麼都沒有說,一如往常向蚌殼一樣緊閉雙唇地下車。

下車之際,排山到海而來的異國之眼與經歷歷歷浮現,我想起了那些 在達爾文、在桃園行進交通工具的經驗,想起在達爾文公車上不甚被頑劣少年以裸體去頭去尾的洋娃娃誤擊卻不肯道歉被嘲笑英文腔調的經驗,同車乘客噤聲不語而我只能拿起相機拍照,用攝影機當我的武器。想起中壢電車上,頑劣中學生重複仿效並譏嘲著隔壁乘車南洋旅客的"南蠻鴃舌",那樣的少年之惡,融合著純真的法西斯,簡直想拿榔頭撬開他們的頭。

近日腦袋裡運轉著許多吉光片羽,沒有好好地把他們沈澱寫下來,但我知道有一個澳洲的眼睛活在我的體內裡,一年之後仍然時不時地冒出來衝撞,提醒我站在這個氣流穩定行進小島的外面。

「島嶼寫作」與「島嶼想像」,是的。是真得好潮濕的島嶼,這個意象既實體又抽象,是那樣溼溼黏黏而躁動,明明四面環海,卻跟大海疏離。不是大氣度的大陸,可以從自然山林間知曉季節的脈動與呼吸,因而敬重生命、謙遜內省。我是那樣經歷過澳洲的自然美好,人可以活得那麼通透,與山林連結,而我在台北城想不到哪裡可以去尋一處有水鳥漫步,鄰近家屋附近的海

某天睡前讀著大山愛讀本,讀著劉克襄《隱沒福爾摩沙山林》,講述著歐美年輕的自助旅行者,獨自進入陌生的荒野山區,一個人的流浪與放逐,體驗私我和自然的關係,獲得生命的啟發。而我們的教育,其實很缺乏,也排斥,這樣追尋自我的學習。那個排斥,也許是歷史政治的結果,如同黑水溝之後,我們不再是海盜的後裔,漫行廣闊大海;政治後冷戰時刻,我們退據戒嚴,以農業立國的同時如同每個治理政權重複掠奪原民棲地。這個排斥,也有自然的因素,島國濕熱,登山路徑倏忽消逝,雜草迅速蔓生,所以我們就持續獃在擁擠的平原。


在心裡很困惑,就是回來這個處在島國—不親近海也以為山林遠在天邊,只在擁擠的平原相互擠壓的我們,只能在高GDP與毀壞自取滅亡間選擇戰個你死我活嗎?很想弄清楚在全球化經濟體之下的台灣,僅能靠犧牲自己的國土換回站在國際舞台上嗎。很想弄清楚自台灣的定位,如同想弄清楚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