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回老家過年前,我把台北租賃的住處仔細地清洗了一番,收攏好一年的台北足跡,弗去書櫃的塵縵,我出門去看了《生命之詩》。
望著恬靜涓滴的溪流飄來魅惑的謎,我不知道我將會怎樣徹底的被淘洗。
是那樣一個優雅、敦厚、可愛善良甚至有點天真的阿嬤在阿滋海默症發病遺忘之前,努力尋求生活中的美,試著寫下一首詩,重探事物的本質。然而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已經撲向前來,在努力用心感知、探求事物的核心的同時, 生活的尖銳就不是一個純淨/無塵的存在,是融合著孩童的無禮/天真/無助的少年之惡遂行的世界/仿若村上龍筆下暴力意志的少年,一個身體不仔細清洗、心靈也不清朗的矇昧少年,狀似孩童的心智仍是那個記憶中要被仔細餵飽疼愛的孩孫,可是對肇因於自身的他人生死卻似無感。必須尖銳面對失去孩兒辛苦作苦活,奮力活下去的受苦家庭與龐大的巨額賠償金。
生活的場景往來在幫傭的家戶、私自家屋廚房、搖曳著純潔白花的陽台,如果不是一個戲劇性的事件,幾乎不會跨越日常生活場景,去重讀日常生活中那個不理解的世界,成長孩孫的爆裂難耐的世界 ,同儕友朋聚集群性的世界,把家裡都震塌了的搖滾樂,那個奮力敲擊鍵盤,投以更吵雜巨響回饋的世界,只有徹底終極拔掉電源,才能喚回一點清靜,一個原本純淨/無暇,只是略微寂寞的老境。如果不是那個戲劇性的事件,也不會進入詩,去作真正的觀看與探求,幾個簡單場景,我沒有想到李滄東把老人的寂寞說得那麼好、那麼透徹、平和、如常,無有一點激越氣息。
孩孫始終背對,遁逃進同儕/媒體電視,轟鬧的聲響裡,就算探求也不得其解,一個尖銳的事件迎面撲襲而來,融合著年輕生命的死亡與更扭呢無知的拒絕認知,而她只能尋求「詩」,聽取鳥語、花木,在盛放的時節裡欣賞一個唯心、純淨醇美的世界;然而真正撼動內在的,為之困惑不解有感傷心的,尖銳的真實世界,卻無法書寫出來,無法對話,探問不得其解,所以醇美的語境又怎麼能夠真正有詩的篇章產生泊泊流出呢?這是一場對於語言的辯駁與悖論。
我一度疑惑起雅子的階級,對於美感感知敏銳、衣著優雅,然而卻是作著清洗他人身體的勞務,幫別人洗淨,跟別人進行親密的身體╱情感勞務,以換取微薄薪資,我想起哈金的《落地》。
她在進行情感的勞務幫傭時,訴說自己的日常生活所感,對於年輕生命傷逝的憂傷,然而卻沒有人要真正與之對話回應,日常生活場景人物的忽略,孩孫的背對。所以只能對著生活物件╱自然鳥語花木進行美的告解,試圖作著可能有些孤芳自賞以及寂寞的美的探求,親近的孩孫趨向一個更不能理解的方向前去,日子在慈愛餵飽孩孫、守著真正有感卻無法言說秘密的窘迫中前去,成為事件中的被動者。直到用老年人的性解決小男孩的性,窘迫無語的窘境才真正地被打破。
在語言逐漸凋零、散佚,在真正散佚之前,寫下值得被記下的,終結一件事,也完成一首詩。叫來孩孫,仔細地餵飽,再打一場羽球,洗淨身軀,交代身體的洗淨與心靈的純淨,就像拔掉電源一樣,主動以行動完結這件尖銳,也完成一首詩,在語言記憶徹底散佚之前。
開場與結束都在靜靜流淌的溪河中展開,但一位細緻、善良、優雅的阿嬤終究完成了一件大事,一首生命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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