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03

清晨夢土

每天清晨從夢境醒來之際,總有一種恍惚之感。那樣間歇停頓的3分鐘,我總要重新辨別周遭景物(儘管是同樣的書櫃與同樣的天花板),這種不知自己身置何處、漂浮跌落至現實的恍惚好像自澳洲移動之後就開始了。

我常想著,這種類科幻層次的晃動是怎樣蔓生至我的意識呢?看了莫內的睡蓮,那樣紫色如胎衣覆蓋靜綠水潭的感受,大概就是我從夢土回復現實的具象感受吧。恍惚持續不久,我的意識回來後,整裝出發,清晨還是我喜愛的時刻,沒有夜晚那麼私密,有一種眾人的勃發。

週末清晨的捷運,幼小頑童齊出籠,捷運上滿是調笑亂跑尖叫的幼兒,我可以同時體會孩子們的可愛與跋扈,人類處於第一次青春期時的叛逆。在一群繃跳吵鬧的孩子裡,我注意到高大羞澀滿臉蓄鬍的年輕外國男子狹促地站著,我想他是緊張不知所措的吧。

直到台大醫院站,黝黑膚色來自南洋的怯懦女孩趕在捷運關門鈴響前,伸手想去攙扶佝僂碎步的婆婆下車,卻被她生氣地打罵劈開,邊大罵著:「走!哇!」。那份夾帶著怨怒與施辱的反應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想她也許是參砸著驕傲、自恨、不甘心、好面子,因此只能把無論是不是因為老邁生病的怨怒發在一個階級可能狀似低賤的他者上。

剎那間,我想外籍男子也聽懂了那兩個「單字」。他緩緩地向旁張望了望,欲言又止,拿出口袋裡的唉鳳,畫面出現也許是德(?) 中對照的語文學習片語,一行、一行慢慢的翻讀。這是語言與語言之間的縫隙,急風也似的滲透同一時空中不同異文化的理解與誤解,我像是目睹了兩個異星體在台灣的擦撞,不知道該尷尬地向他說歡迎你來台灣,還是問為什麼要學簡體中文,然而我 什麼都沒有說,一如往常向蚌殼一樣緊閉雙唇地下車。

下車之際,排山到海而來的異國之眼與經歷歷歷浮現,我想起了那些 在達爾文、在桃園行進交通工具的經驗,想起在達爾文公車上不甚被頑劣少年以裸體去頭去尾的洋娃娃誤擊卻不肯道歉被嘲笑英文腔調的經驗,同車乘客噤聲不語而我只能拿起相機拍照,用攝影機當我的武器。想起中壢電車上,頑劣中學生重複仿效並譏嘲著隔壁乘車南洋旅客的"南蠻鴃舌",那樣的少年之惡,融合著純真的法西斯,簡直想拿榔頭撬開他們的頭。

近日腦袋裡運轉著許多吉光片羽,沒有好好地把他們沈澱寫下來,但我知道有一個澳洲的眼睛活在我的體內裡,一年之後仍然時不時地冒出來衝撞,提醒我站在這個氣流穩定行進小島的外面。

「島嶼寫作」與「島嶼想像」,是的。是真得好潮濕的島嶼,這個意象既實體又抽象,是那樣溼溼黏黏而躁動,明明四面環海,卻跟大海疏離。不是大氣度的大陸,可以從自然山林間知曉季節的脈動與呼吸,因而敬重生命、謙遜內省。我是那樣經歷過澳洲的自然美好,人可以活得那麼通透,與山林連結,而我在台北城想不到哪裡可以去尋一處有水鳥漫步,鄰近家屋附近的海

某天睡前讀著大山愛讀本,讀著劉克襄《隱沒福爾摩沙山林》,講述著歐美年輕的自助旅行者,獨自進入陌生的荒野山區,一個人的流浪與放逐,體驗私我和自然的關係,獲得生命的啟發。而我們的教育,其實很缺乏,也排斥,這樣追尋自我的學習。那個排斥,也許是歷史政治的結果,如同黑水溝之後,我們不再是海盜的後裔,漫行廣闊大海;政治後冷戰時刻,我們退據戒嚴,以農業立國的同時如同每個治理政權重複掠奪原民棲地。這個排斥,也有自然的因素,島國濕熱,登山路徑倏忽消逝,雜草迅速蔓生,所以我們就持續獃在擁擠的平原。


在心裡很困惑,就是回來這個處在島國—不親近海也以為山林遠在天邊,只在擁擠的平原相互擠壓的我們,只能在高GDP與毀壞自取滅亡間選擇戰個你死我活嗎?很想弄清楚在全球化經濟體之下的台灣,僅能靠犧牲自己的國土換回站在國際舞台上嗎。很想弄清楚自台灣的定位,如同想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2011-03-28

Sunrising

乘車北上的回程中,我把王文華的《開除自己的總經理》給看完,非常喜歡乘車閱讀的時間,看似時間與狀態被中斷隔絕了,可是反而能無比專注與靜心,上一本《工作DNA》也是這樣讀完的。而我一邊看也一邊改變了對王的印象,原來這樣一個看似玩世不恭的雅痞是那樣面對他人生一段孤寂、癱瘓惡化、父親重病老邁的一段歲月。

在某些篇章我忽然也讀懂那樣複雜感念的心情,跟父母關係的改變、身份的轉變,我想起我慈悲菩薩般的母親與怒目金剛的老父終於慢慢如返老還童般的柔軟下來,講述那些家國記憶是怎麼重要的想總結自己的一生。

回到家,調皮小外甥像爬樹一般地爬到我身上,窩在我的懷裡玩玩具,我忽然也理解起魯迅俯首甘為孺子牛是怎樣的心情,我想著我終於緩慢地理解、體會、貫通了以前所不能體會的許多物事,而這恐怕也是第一次我忽然感到年齡帶來的沈緩原來也有好處,30後帶給我的並不全然是焦慮,也有收穫,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為著年齡的增長而感到舒適的時刻了。


前些日子消失了好一段時間,內在經歷起起伏伏地震盪,跑去考了新聞編輯,面試了心裡夢寐以求的公司,但最後一刻還是下定決心留下來在原單位好好努力。在重大決定前重新更深刻地認識了一遍自己,包括直視自己的軟弱、內在的本質、相信的價值、當然也認知過往的累積,但還好,又過了一關,作了決定後終於鬆了一口氣,也覺舒坦樂觀。

當面對接受自己的恐懼後,心裡反而生出了一股力量,人生就像創作一樣是一條無比孤寂、漫長的路,要耐得住寂寞,樂觀的持續下去。


晚間看了彭明輝老師在公視講糧食危機,這個世界全球化與知識的錯綜繁複已經到了一般人也不一定能夠清晰區辨的狀態,究竟核能與GDP是不是無法脫勾?在能源危機前還想著ECFA是台灣真正的出路嗎?然而為著重要的人事努力、做出不後悔的抉擇是我現在知覺應該相信的準則。

【分享】劉克襄:一個人的反核

劉克襄:一個人的反核 【聯合報╱劉克襄】

福島核災發生那幾日,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處於鬱卒的狀態。

危機的第五天,我在南部講演,友人安排下榻一間五十年歷史的檜木旅社。旅行時我習慣晚間上網,想要知道最新的外界狀況,老旅社卻無法提供這等服務。資訊突然喪失下,我不免若有所失,但連著幾日盯住新聞起落的緊繃心情,意外獲得鬆弛。

我躺在簡單的地板床,不知世界如何,反而有更多時間靜下來沉思。以前對核能,總是摸不清它到底是什麼,也難以量化、估算它的危險。想要站在反核,去說服旁人,好像也缺乏實證和著力點。如今福島核災發生,大家確切感受到,身旁有毀滅性的壓力。

人生難免困頓或低潮,我們可以含淚吞聲,鼓勵自己再加油,明天起來又是新的開始。但核災威脅帶給我的,竟是徹底的無力感。原本明早想要搭乘高鐵回台北,這一反覆思索,不免困惑著,匆忙趕著回去的意義又何在。這樣的快速來去,不就是一種耗能?核災當前,明天會如何誰又能掌握?這一輾轉難眠,遂萌生了慢慢回去的意念。

或許,讀者看到我這樣的行動,覺得很阿Q,誰會在乎你如此無濟於事的反制。但我以為人生就是要如此愚騃,必須要做給自己看。以一天的贖罪之心,感謝自然環境賜予過去的美好生活,同時表達自己對核能一事的態度。

環顧世界一些先進國家都支持核能,台灣當然害怕失去,更是依賴它。我們若把供應台灣五分之一電量的核能電廠關閉,經濟成長恐怕大幅萎縮,生活頓時更加困苦。在東京議定書的條約下,各國都積極思考如何減少工業汙染時,表面乾淨、衛生,看不到環境破壞的核能,無疑是時代的寵物。

但生活快樂與否的精神指標,不是全靠經濟數字決定。福島核災讓我們具體知道,它可能是來自地獄的科技,浮士德的糖衣。我想用一整天的緩慢北上,走過我們的鄉野山林,體驗農村的安詳和豐腴。我要以自然的美好和對社會體制的反思,表達自己對核能發電的立場。

透過走路,我感受我的具體存在,一個人的完整。如果大家能生活緩慢一點,放棄奢華的追求,以及不必要的用電。這五分之一說不定是可以放棄的。我很阿Q地,從自己開始。

隔天一早,我搭乘區間車,一站一站地泊靠,仔細觀看每一個鄉鎮和農村家園。我默默地記住每一小站的名字。習慣搭乘高鐵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長途搭乘這麼慢的火車。節奏彷彿回到6、70年代一樣,土地再度鉅細靡遺地出現,我才發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兩個半小時後,區間車抵達銅鑼。這兒有條過去一直想走訪的公路,縣道一一九。聽說是苗栗最淳樸的鄉野,我順勢去實踐。這段路程約莫十五公里,有人請我搭便車,中途也有公車停過,甚而計程車來探問,但我繼續走路。我想要具體地感覺自己和土地間的親密關係。走完了,再等候一輛巨業巴士,沿省一號公路慢慢開回台北。

搭乘最慢的火車和巴士,走一段長長沒有便利商店和咖啡店的鄉野,其實就具有一種政治意義。我用這樣微小的,期待未來回到某些過去的信念,以一天的走路,表達過度依賴核能的質疑和抗拒。

我一個人走著,希望自己將來會有很多這樣的一天。也期待很多人,都有這樣的走路機會和思考。走到有一天,走得很長時,我們全部走到金山海岸,讓政府醒悟,核能發電是可以不需要的存在。(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2011/03/26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02-03

經歷內在的淘洗—生命之詩

趕在回老家過年前,我把台北租賃的住處仔細地清洗了一番,收攏好一年的台北足跡,弗去書櫃的塵縵,我出門去看了《生命之詩》。

望著恬靜涓滴的溪流飄來魅惑的謎,我不知道我將會怎樣徹底的被淘洗。

是那樣一個優雅、敦厚、可愛善良甚至有點天真的阿嬤在阿滋海默症發病遺忘之前,努力尋求生活中的美,試著寫下一首詩,重探事物的本質。然而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已經撲向前來,在努力用心感知、探求事物的核心的同時, 生活的尖銳就不是一個純淨/無塵的存在,是融合著孩童的無禮/天真/無助的少年之惡遂行的世界/仿若村上龍筆下暴力意志的少年,一個身體不仔細清洗、心靈也不清朗的矇昧少年,狀似孩童的心智仍是那個記憶中要被仔細餵飽疼愛的孩孫,可是對肇因於自身的他人生死卻似無感。必須尖銳面對失去孩兒辛苦作苦活,奮力活下去的受苦家庭與龐大的巨額賠償金。

生活的場景往來在幫傭的家戶、私自家屋廚房、搖曳著純潔白花的陽台,如果不是一個戲劇性的事件,幾乎不會跨越日常生活場景,去重讀日常生活中那個不理解的世界,成長孩孫的爆裂難耐的世界 ,同儕友朋聚集群性的世界,把家裡都震塌了的搖滾樂,那個奮力敲擊鍵盤,投以更吵雜巨響回饋的世界,只有徹底終極拔掉電源,才能喚回一點清靜,一個原本純淨/無暇,只是略微寂寞的老境。如果不是那個戲劇性的事件,也不會進入詩,去作真正的觀看與探求,幾個簡單場景,我沒有想到李滄東把老人的寂寞說得那麼好、那麼透徹、平和、如常,無有一點激越氣息。


孩孫始終背對,遁逃進同儕/媒體電視,轟鬧的聲響裡,就算探求也不得其解,一個尖銳的事件迎面撲襲而來,融合著年輕生命的死亡與更扭呢無知的拒絕認知,而她只能尋求「詩」,聽取鳥語、花木,在盛放的時節裡欣賞一個唯心、純淨醇美的世界;然而真正撼動內在的,為之困惑不解有感傷心的,尖銳的真實世界,卻無法書寫出來,無法對話,探問不得其解,所以醇美的語境又怎麼能夠真正有詩的篇章產生泊泊流出呢?這是一場對於語言的辯駁與悖論。

我一度疑惑起雅子的階級,對於美感感知敏銳、衣著優雅,然而卻是作著清洗他人身體的勞務,幫別人洗淨,跟別人進行親密的身體╱情感勞務,以換取微薄薪資,我想起哈金的《落地》。

她在進行情感的勞務幫傭時,訴說自己的日常生活所感,對於年輕生命傷逝的憂傷,然而卻沒有人要真正與之對話回應,日常生活場景人物的忽略,孩孫的背對。所以只能對著生活物件╱自然鳥語花木進行美的告解,試圖作著可能有些孤芳自賞以及寂寞的美的探求,親近的孩孫趨向一個更不能理解的方向前去,日子在慈愛餵飽孩孫、守著真正有感卻無法言說秘密的窘迫中前去,成為事件中的被動者。直到用老年人的性解決小男孩的性,窘迫無語的窘境才真正地被打破。
 
在語言逐漸凋零、散佚,在真正散佚之前,寫下值得被記下的,終結一件事,也完成一首詩。叫來孩孫,仔細地餵飽,再打一場羽球,洗淨身軀,交代身體的洗淨與心靈的純淨,就像拔掉電源一樣,主動以行動完結這件尖銳,也完成一首詩,在語言記憶徹底散佚之前。

開場與結束都在靜靜流淌的溪河中展開,但一位細緻、善良、優雅的阿嬤終究完成了一件大事,一首生命的詩。

2011-01-08

回台一週年。沿海一公里。

早晨在一個深長的夢醒來。睡醒了可是細節仍栩栩如生。

和友人一同在市集閒晃間歇找水果(也許是因為醫生交代最近不可以吃水果,日思夜夢),逡巡在尋常巷弄中,彎彎曲曲的街頭與大樹有些熟悉但又覺陌生,交纏著公館與澳洲場景,忽然不通的路打通改頭換面了,物換星移。豁然開朗之際我們找了一家溫馨的小店休息,老闆搬出暖呼呼的豐饒饗宴,鏡頭帶往原來是煮自於泡麵(真的是澳洲生活物件哪,我的夢好攝影機運動...)。

後來,記憶中的他們來了,而我們竟然一起坐下來吃頓飯,他即將遠行,帶來前行的禮物,是歸還我的書信與照片,那些過往的甜美影像,一種在家才能有的信賴、放鬆、慵懶的神情。同時伴隨著他與那些書信的對話信箋,也許是致歉或致意,一種事後的追認、解釋與回應。

我終於在夢裡哭泣、釋懷並和解,甚至作一個終結的擁吻與祝福。

醒來後,沒有想過原來這是我的底層意識嗎?是需要回到那些記憶的長河裡對那些說不清的交纏進行梳理嗎?我以為是大步邁開的,在真 正 的 現 實 裡 燃 燒。回台一週年,在這樣的夢境醒來,我想是時間∕屬地給我的一個啟示。

09年的聖誕與新年是在3000公里向東遠征的旅行渡過,今年在羅娜村原民部落過了平安夜,跟想像得略微不同,但開心可以那樣入山,來到全台所餘最大的布農群聚部落,我想著這應該是我自教科書/媒體以外真正的接觸吧。是那樣豐盛的部落,承接,族人,我忽然理解那些是什麼了,一種群體性,天父的愛,抑或一種歸屬/屬地/鄉里族人的接納、包容與愛。像是一張網承接住每一個人。

聽著莊重的八部之音,鳴槍,驅趕,圍繞與共鳴,聲音自細弱而強,族人手環著手圍饒著彼此,一種難言的靈性與群性非常地有感染力,我聽著頭皮發麻內在一陣激動。我在那些舞蹈裡看到身體的躍動和與萬物的連結,舞蹈是一種生活的精華,擷取自漁耕、狩獵,渾然天成,好像性別分工嚴明,但奇妙地是又突梯地在不同性別年齡層顯見一種共通的力與美,男女老幼共同完成一場律動,女人豐碩能幹,族人守貧又守苦。
早晨全村聚集在一間小學操場共同好好打一場排球,壯碩的警察、美麗的少女還有正值青黃不接的青少年一起嬉戲打球,爺爺奶奶與小狗們在一旁階梯觀看並加油著。

我,一個外地人,看著那些細瘦的葡萄藤,雖然守貧又守苦,這仍是一個勤勉的世界。在山裡存活,跟山溝通,眼目所見之處,處處坍方走山,如果沒有深入山林,我想對於原民部落/自然保育/農地使用,仍會停留在很智性象徵的理解範疇裡,我可以理解跟我能夠感知是全然不同的兩件事,如果沒有深入山林,世界彷彿與你無關,我想著國光石化、農村再生條例,忽然明瞭那也是同一張網,我活得同一個現實裡。


2010-12-10

9.3度C

隔了好一段日子停止自我內在的對話,不太與人進行互動,連自己停下來想一想也沒有。日子在密集的課程與難纏的人事與加班中滾滾前去,但我卻只覺麻木無感。這兩天的冷寒讓我有一種醒過來的振奮,空氣中聞起來乾乾冷冷的,身體被這樣的低溫給喚醒,一種身體的記憶,我在新光三越人潮湧現的台北車站忽然想起Swan river旁的紅嘴黑天鵝,初抵澳洲第三天到kings park旁的野餐時間,那樣旋刮的寒風,可是沒有新竹風的瘋狂,是一種冷靜的冷冽,這是澳洲的春夏之交阿,我記得。以及kalijini 國家公園上短髮酷勁的大媽,給我們0度的告誡。那樣的低溫,但我覺得自己精神集中,細胞打開,一點也不失志、失溫。

我想身體是有思考能力的,或者知覺能力,一種身體自己與世界交融的通路與模式,所以步伐記得與地面接觸時,土地柔軟的回擊與回應;騎單車迎風時,空氣撲打臉上的舒爽。眼睛記得仰著頭在大樹下,最天然美好的構圖。當然也記得五度C的包裝室與冷凍櫃雞肉的纏鬥,帶著兩層手套也抵不住的凍傷。

關於身體的感知記憶。我想要讓自己的細胞記得那些在澳洲的震盪,那些或許是帶領我穿越行為、感受、觀點、渴望的介質,屬於身體的意識。是不是因為這些提煉使得那是那麼難忘難以磨滅的一年。所以我也要找到自己在此時此地的介質,讓自己穿越日常無感退位表演的重重包覆。

2010-11-01

【分享】三少四壯集-冬雨

‧2010-10-31【柯裕棻】


         台北的冬雨也確實適於分手、離別、偶遇、相思這樣牽扯不清的事,因為它確實就這樣,清淡中帶著悽苦,溼嗒嗒的陰魂不散,雨不大,要下不下的一絲絲,從腳底涼上來讓人刻骨銘心。 

         誰也不知道台北是雨先來,還是冬天先來。 

         我想是雨先來的。常常是某日覺得天高氣爽好個秋,過後又下了兩天悶熱的細雨,花樹微茫,每天撐傘出門,慘雖慘,剛開始還覺得像宋詞小令, 慘中帶雅。可是天天踩著溼鞋出門,騎車時一蓑煙雨,等紅燈時伶仃無告,斷雁叫西風,漸漸覺得冷且不堪,怨氣沉沉,只剩得一個慘字,那就是冬天了。

            流行歌裡常常提到台北的冬雨,再怎麼難過的事,歌詞裡都比較淒美。聽起來冬雨總是淒清孤獨,青灰的樓藍灰的天,眉眼都滄茫。這些雨景有些在街頭,有些在車站,有 些是打在臉上迷茫,或是在傘下相逢。而台北的冬雨也確實適於分手、離別、偶遇、相思這樣牽扯不清的事,因為它確實就這樣,清淡中帶著悽苦,溼答答的陰魂不 散,雨不大,要下不下的一絲絲,從腳底涼上來讓人刻骨銘心。沒有誰能夠在這樣的雨裡爽利地道別或遺忘,事實上,沒有誰能夠在這樣的雨裡爽利地做任何事。

         這天匆匆出門時我看天色是陰的,一時心存僥倖想,也許今天不下雨吧,也就不帶傘了。說也奇怪,這麼多年了老學不會,台北的雨沒有僥倖,它是比八字更注定的事。果然午後就下雨了,比雨絲更大一點兒的雨,慢吞吞的,像是這雨自己下不了決心要不要作為一場雨。

         滿街的人都停下來,看看天,摸出一把傘,撐開,又繼續趕路。世上原來有這麼多有備而來的人。我狼狽地以書本覆額擋雨,低頭小跑。其實我不 怕雨,而且很樂意雨中散步。與其說這小跑是為淋雨而狼狽尷尬,倒不如說是眾人皆傘我獨無,為了這太明顯的散漫而感到難堪。低頭小跑實在不是為躲雨,而是為 了表示我的悔意,表示我其實和大家一樣不願淋雨,以便快些終結這雨中獨行。

         故作狼狽狀跑一小段,偏偏在鬧區的十字路口被紅燈擋了下來。我退回騎樓,和眾多收了傘的人站一起。我拿出手帕來擦臉上的雨,不自覺嘆了一口氣。

         綠燈放行時,我再度以書本覆額,匆匆走上人行道。初走幾步都還沒發現,到了斑馬線上,我才感到不同。

         有人在後面幫我撐了一把傘。是個陌生人。我道謝,他說:「沒帶傘你能走多遠呢?」不知怎的這話聽來寓意非常。

         過得馬路,我慌張點頭道謝便走,他又說:「這傘你拿去吧,你看來還有一段路走。」我堅辭,說另買一把即可。他淡淡說,沒關係,他要去的地方已經到了。

         我覺得這人講話都話裡有話,彷彿仙人指路來了,心裡非常恍惚。他遞傘給我後就轉身走了。

         這路口人好多,來來往往擦撞磕碰,我站在騎樓下空撐著那傘,又不敢追上去,又不知該怎辦,忽然感到這真是茫然的十字路口啊。

         走了幾步,我漸漸清醒了,手上傘柄特殊的觸感讓我突然發現這是一把非常精良的英國傘,我必須還回去。回頭去追,那人早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