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31【柯裕棻】
台北的冬雨也確實適於分手、離別、偶遇、相思這樣牽扯不清的事,因為它確實就這樣,清淡中帶著悽苦,溼嗒嗒的陰魂不散,雨不大,要下不下的一絲絲,從腳底涼上來讓人刻骨銘心。
誰也不知道台北是雨先來,還是冬天先來。
我想是雨先來的。常常是某日覺得天高氣爽好個秋,過後又下了兩天悶熱的細雨,花樹微茫,每天撐傘出門,慘雖慘,剛開始還覺得像宋詞小令, 慘中帶雅。可是天天踩著溼鞋出門,騎車時一蓑煙雨,等紅燈時伶仃無告,斷雁叫西風,漸漸覺得冷且不堪,怨氣沉沉,只剩得一個慘字,那就是冬天了。
流行歌裡常常提到台北的冬雨,再怎麼難過的事,歌詞裡都比較淒美。聽起來冬雨總是淒清孤獨,青灰的樓藍灰的天,眉眼都滄茫。這些雨景有些在街頭,有些在車站,有 些是打在臉上迷茫,或是在傘下相逢。而台北的冬雨也確實適於分手、離別、偶遇、相思這樣牽扯不清的事,因為它確實就這樣,清淡中帶著悽苦,溼答答的陰魂不 散,雨不大,要下不下的一絲絲,從腳底涼上來讓人刻骨銘心。沒有誰能夠在這樣的雨裡爽利地道別或遺忘,事實上,沒有誰能夠在這樣的雨裡爽利地做任何事。
這天匆匆出門時我看天色是陰的,一時心存僥倖想,也許今天不下雨吧,也就不帶傘了。說也奇怪,這麼多年了老學不會,台北的雨沒有僥倖,它是比八字更注定的事。果然午後就下雨了,比雨絲更大一點兒的雨,慢吞吞的,像是這雨自己下不了決心要不要作為一場雨。
滿街的人都停下來,看看天,摸出一把傘,撐開,又繼續趕路。世上原來有這麼多有備而來的人。我狼狽地以書本覆額擋雨,低頭小跑。其實我不 怕雨,而且很樂意雨中散步。與其說這小跑是為淋雨而狼狽尷尬,倒不如說是眾人皆傘我獨無,為了這太明顯的散漫而感到難堪。低頭小跑實在不是為躲雨,而是為 了表示我的悔意,表示我其實和大家一樣不願淋雨,以便快些終結這雨中獨行。
故作狼狽狀跑一小段,偏偏在鬧區的十字路口被紅燈擋了下來。我退回騎樓,和眾多收了傘的人站一起。我拿出手帕來擦臉上的雨,不自覺嘆了一口氣。
綠燈放行時,我再度以書本覆額,匆匆走上人行道。初走幾步都還沒發現,到了斑馬線上,我才感到不同。
有人在後面幫我撐了一把傘。是個陌生人。我道謝,他說:「沒帶傘你能走多遠呢?」不知怎的這話聽來寓意非常。
過得馬路,我慌張點頭道謝便走,他又說:「這傘你拿去吧,你看來還有一段路走。」我堅辭,說另買一把即可。他淡淡說,沒關係,他要去的地方已經到了。
我覺得這人講話都話裡有話,彷彿仙人指路來了,心裡非常恍惚。他遞傘給我後就轉身走了。
這路口人好多,來來往往擦撞磕碰,我站在騎樓下空撐著那傘,又不敢追上去,又不知該怎辦,忽然感到這真是茫然的十字路口啊。
走了幾步,我漸漸清醒了,手上傘柄特殊的觸感讓我突然發現這是一把非常精良的英國傘,我必須還回去。回頭去追,那人早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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