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19

somewhere only we know

下班前心神不寧,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今晚去把兩週前買的預售票給看完。雨天的西門町顯得非常清爽舒適,大街也不那麼侷促擁擠了,雨聲叮叮噹噹地空氣中還有一種輕鬆閒適,買了杯熱拿鐵,我晃進可能一年沒有進去過的真善美。也許是因為題材、也許是天氣,我感覺整場不到十人,現場冷氣咻咻,我們一起默聲看了滯悶、浮躁的春風。

前半個小時,我感到些微疑惑,同樣的題材與爆點,如果是法國片或許也就不那麼獨具意義了,甚至顯得有點大驚小怪,故弄玄虛。難道該片的價值只在於衝撞體制這般的社會意義嗎?禁忌的力道來自於政治氛圍與文化語境,什麼樣的中國可以被國家審查制度認可,什麼是擁有空間可以被再現出來的同志文化符碼,我一度疑惑起影片中的真實時序,它講述得是什麼時候的中國?它再現的是一個真實的當代中國同志處境嗎?那個禁忌帶出來的力道只是源自於一種禁忌的反作用力嗎?還是一種對於國族的深沈焦慮與反省?為什麼要引用20年代的郁達夫?(雖然郁文憂傷沈鬱的基調和春風的抑鬱色調風格很吻合)然而郁達夫所書寫的感傷與自溺有很重要的時代意涵,所以那個誠實的反省帶出重量。

而2010年的當代,一部法資陸片除了在敘事手法上近同法國,那樣細膩鋪陳必須在狂躁春風奔馳的夜晚停不下來持續走路,幾近途窮而哭的濃郁無望情愛,還有其他敘事面的企圖嗎?或許是一種對於邊緣位置的類比。不信仰大寫的中國,不為國族服務,這是禁片導演的崎嶇認同之路。

其實我也沒有認為電影敘事一定要再現一個"真實的"社會現實,只要敘事建構出一個在影片中合理的世界,我都願意跟他合作。或許是因為郁達夫,讓我在疑惑中一直逸離於那個影像世界。片中那樣濃烈狂躁的南方風情,讓我意識到那是一種域外觀點,手搖影像、灰濛濛的色調、沈鬱的情感狀態、冷凝蒼白的三人公路旅行、在激烈愛欲中迸發的勃勃生之欲,種種的世界觀,都讓我覺得很法國,像是走進中國的壞痞子。


相較於《春風沈醉的夜晚》,比較喜歡上週看得《第四張畫》及重看第二遍的《父後七日》。尤其喜愛前者,同一天看完,忽然覺得幾週前看得《父後七日》還需要時間的淬鍊與積累。

幾週前看《父後七日》,電影開映前,有日在政大書城把作者新出的散文快速翻看,那時刻意略過《父後七日》該章,因為想好好地看電影。當時對其他篇的印象僅覺得是一個台北女生的生活腔調,壓抑的、疏離的、無依的,甚至有點瑣屑的碎念篇章,雖然偶而也可見到「宅女的好朋友是宅配」這般的幽默。我想起我跟編劇曾經一起修過幾堂課還去了熱炒啤酒攤喝酒,是那麼一個喜怒不行於色的內斂女孩,文氣好重,可是卻同時嫻熟敬酒與敬煙的應酬文化,一個可能很早就知道社會通訊協定如何運作的獨立女子。

那日看完電影,忽然就解答了起來,為何是那樣一個憂鬱的敘事聲音,厚重深情,然而必須收攝自持。一個隨時轉換自己在鄉土與城市之間的專業狀態,就像持有不同配備一樣地闖蕩在各式境地或國界裡,那也許是一個向世事絕決衝撞的堅毅心靈狀態,一個很早就知曉原生家庭供養的知識資產可能不那麼夠用,但儘管遙遠在著也還有勃勃力量隱然支持的象徵存在,然而,該怎麼面對那存在終究的消亡?也許是經歷死生與記憶交融,那些鄉里族人的溫情與支應,就像我熟知而喜愛的彰化經驗一樣。


看完《第四張畫》,被影像深刻地撞擊,幾乎無可挑剔,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看的國片,形式與內涵都非常飽滿犀利,非常非常期待這個作者。怎麼有辦法用那樣鮮明濃豔的色彩、廣闊的寬鏡頭把鄉下田邊那種寂寥鋪陳地那麼層次豐富,把那樣幽深炎涼巨大的黑暗與生命力說得那麼好呢?看了他的電影,我終於理解何謂電影語言,不是用劇情或對話推進,而是影像語言多層次地說了好多,他以小孩的視角去談如何理解並面對生命中許多人事物「不見」的狀態。那樣有事的人生,淡默,也許受傷了,但是要跳出來。原來黑暗中還有黑,光裡還有光,看完內在有一種堅定的力量慢慢湧出。走回工作的路上,我想著,如果世界毀劫,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那樣龐大資金運作的電影,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深沈無可取代的溫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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