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20

甜蜜蜜

颱風夜裡誤打誤撞地重看了一次《甜蜜蜜》,講人的遷移、流離、離散飄渺的不安全感,以及那種奮力飛黃騰達、求得出路的迫切感,那是港人的記憶吧。那種堅毅、強悍、旺盛的生命力與適應力,只能不斷地前移前行,幾近斷尾求生,努力求得一個新身份。

我想起在澳洲認識的ying,一個嬌小可愛的俏妞,靈氣逼人、心思細膩可是卻好能吃苦,作著工廠cleaning的苦工作,粗重又卑微,可是她卻迸發十分巨大的強悍與堅韌,是我最喜歡的香港朋友。她像是還沒有長成那麼世故狡猾甚至滄桑老練的張曼玉,可是一樣勇敢堅毅,有一種儘管被世事攪過來翻過去仍能好好存活下去的能量,我很慶幸在他還是那麼年輕的心靈狀態認識他,他跟我說她沒看過《甜蜜蜜》,97年時他才10歲。

我看著《甜蜜蜜》,10年後重看看到更多東西了,儘管看完內在一樣滿溢著說不清楚的撼動,講一種身份的辨識與移轉╱情感的朦朧╱在新世界翻攪中內在的軟弱與掙扎,我很喜歡陳可辛講述情感關係裡的質地,那些幽微熨貼心緒的情感狀態。手指頭滑過情人的身體,細膩的歌唱,衰敗昏黑的洋樓,沾有污漬的地毯,記憶與真實的糾纏,情感外洩猶疑時不斷復返重新確認,帶著記憶烙印的細小物件。而這些對照外在世界訊息翻快的追趕與掌握,股票是土產,不斷地炒股買樓也被各式的事件與風險給襲擊,那種巨大的不安必須出走,取得一種新身份,在一個又一個新的未知國境尋得出路,可是卻總還是在唐人街相遇,吃食著熟悉的家鄉味。

我非常喜歡單車在影片中的貫串,是情感醞釀的初始,那樣躁動不安惶惑時刻兩人的相互靠近,晃蕩的雙腳流洩出李翹年幼純真的一面,單車細小的滑過街頭像是滑過眼前的一些艱困。單車同時是小軍一個用身體移動與載貨的工具,後來象徵著夢想與兩小無猜情感的終結。當李翹面臨豹哥死訊遭遣返回國的異國灰敗落寞之境,是小軍飄渺挺拔的單車背影把她從破滅頹喪之境逼迫出另尋一個出路。那種紛亂世事,人潮湧現,難得的辨識與錯身非常巨大。

我在10年後重看仍覺得震撼,甚至懂得了那個回不去從前的雙重抑鬱是什麼,或者生養一個孩子的心情,生欲,死欲與愛欲的交織。也倏忽理解黃碧雲筆下鬼氣森森的暗黑屋舍是些什麼存在。而為什麼這部片的敘事聲音必須是一個善良軟弱自承不是一個勇敢男人叨叨絮絮的自白,好像是對遙遠另一情人的戀人絮語,一個永遠不在場才能溝通發聲的獨白。而發聲隨著夢想的實現必定終結,只有在鄧麗君歌唱時代的終結才能重新豁然開朗。

夜晚看到那個十年一夢有一種無法解釋的震撼與酸澀,我想了02年香榭麗舍大道上白色的麥當勞,再對照現今中國在經濟體上的強勢位置,全球資本的湧進,對照現實生活中的張曼玉與阿薩亞斯,還有漸漸理解的關於父親的離散經驗,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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